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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节风——人淡如菊
人淡如菊 来源:往来网 加入时间:2005年08月31日21时13分 发表评论

    往来网·文学频道8月31日[人淡如菊专栏]:在今年第13号台风“泰利”、第14号台风“彩蝶”即将光临的时候,人淡如菊带来了《季节风》。今年是“台风年”,台风和爱情应该都是《季节风》吧?

 

 

 


季节风

人淡如菊


    阿紫经常这样地想:她们班就像是一个很大的树林,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各种带叶的树木,每个同学都是不同颜色的树叶,有的黄得像番红花,有的红得像葡萄酒,有的呈现金黄色,有的则是斑驳的杂色,等到毕业时,她和同学们便会像真正的落叶一样各分东西。

    阿紫是卫校的女学生。再过一年,她就要毕业了。她有一个很要好的女同学叫小玲。她们都是十八岁的好年华,都有着花一样的心事和花一样的羞涩,可是青春对她们来说只是一场冷暖不定的季节风,一切关于爱情的古老传说和美丽童话像天上的星星遥不可及。阿紫长手长脚,五官平凡得近似难看。她常常盯着镜子里的人影伤心难过好半天,镜子里清晰印出的人影,像一株干瘪的还没舒展开来的豆芽菜。小玲戴着深度的近视眼镜,密密麻麻的青春痘毫不谦让地霸占着她的脸庞,尤其是额头上,几粒青春痘围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像一个醒目的勺子,这使她又惊又怒,小玲不断地用小刀或是小发卡之类的工具对付着脸上与日俱增的青春痘,可它们还是前赴后继,她彻底地对自己灰心,少女的心杂草丛生。

    阿紫和小玲都不是成绩用功的女孩子。她们的成绩像她们的长相一样普通。不会引起人们太多的注意。平时她们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她们俩用一模一样的饭盒,梳一样的头发,甚至共用一个日记本。阿紫爱好文学,不时在日记本上为爱情写上一些很空洞的豪言壮语,两个要好的女孩经常头靠在一起叽叽咕咕,像两只相亲相爱的小鸽子,然后嘻嘻哈哈地窃笑一阵,分享着她们小小的快乐。末了小玲就会用她银铃般的嗓音念上阿紫的某个抒情片断:“啊,我知道,有一颗星离我很遥远,在我失神的眼睛里,在高高的天上,那天下雨的时候,你的足音渐渐远离,窗外雨中的落叶飘得很慢很忧伤………”。这是阿紫最喜欢的女诗人胡鸿的诗,也是小玲取笑朋友最经典的片断。

    阿紫和小玲学的是口腔专业。两个女孩对自己的专业都漠不关心,她们认为将来一旦毕了业,参加了工作,所面临的病人无论是哪一种人,当他们坐在面前张开嘴巴的时候,呈现在她们面前的都不会是美丽的风景,这使她们对自己的专业很无所谓。所以她们最喜欢的课是晚自习,因为晚自习通常是学生成群接队的在地下室看尸体,这给她们一点刺激的感觉。各种尸体横放在床上,有解剖过的,有没有解剖的,强烈的福尔马林气味刺激得人不停流泪,胆大的敢闭着眼睛摸摸,胆小的吓得尖叫。阿紫和小玲都不是胆大的女孩子,她们总是混在人群中,跟着起哄,跟着尖叫,听着自己陌生得几乎变形的声音两个女孩都觉得兴奋,新奇。

    阿紫对男孩张超的好感来源于那个停电的晚上。那天晚上阿紫和小玲在地下室指指点点看尸体,突然间地下室停了电,看尸体的学生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男同学学着鬼凄厉地怪叫着,胆小的女同学高声尖叫,哭泣,抱着头四处逃散,人群像被加热的化学分子,你推我撞。阿紫和小玲把手紧紧抓在一起,两个好朋友惊恐地互相安慰着。黑暗中阿紫不知被谁撞了一个满怀,她和那个黑影的头像是互相撞在一堵坚硬的墙上,嘈杂中她们仍然很清楚地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咕咚”声。阿紫顿时觉得额头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痛得眼前一阵金星飞舞,她用手紧紧地按住额头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是谁这个缺德的大头鬼撞到我了。”阿紫刚说完就来电了。明亮的灯光下阿紫和小玲都看清楚了站在面前的男孩是张超,他正疼得夸张地呲牙咧嘴,却像电影中的日本人一样向她们鞠了一个躬,慢条斯理地说:“小生这下给两位小姐陪不是了。”两个女孩又笑又骂地哼了一声就走开了。

    阿紫一直没有弄清楚那天晚上的停电到底是不是天意。自从张超撞到她以后,她就觉得自己的心事起了一丝莫明其妙的变化,就好像自己心灵深处最隐秘的地方以前只是一个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却在不经意间被谁轻轻地碰了一下,于是那花骨朵就倏的一声迫不及待地全开放了。阿紫更加频繁地对着镜子懊悔,她恨自己的身体,胸是平的,臀部也只是一个轮廓,没有什么肌肉,长长瘦瘦的四肢像树枝一样没有表情的伸展下来。

    阿紫开始留意张超的一举一动。张超在班上属于中上等的个子,黝黑的肌肤衬着他健壮的身躯,他很爱笑,也喜欢讲笑话,在班上是一个活泼分子。张超总在班上大声唱《我是一只小小鸟》,唱到高音部分唱不上去,于是突然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怪腔怪调的学鸟叫上几声,每次总能使班上的同学笑得前俯后仰。阿紫想,张超在他们班真像是一条在水里快活畅游的小鱼,可惜她自己不是一只依人的小鸟,只能算是一只纤细的野鹤。

    张超是学校篮球队的主力队员。每当张超进行球赛时,阿紫便与小玲一起站在啦啦队里给张超加油。张超健壮的身体在操场上左冲右突,每一记漂亮的扣球得分都引来无数女生的大声欢呼。阿紫站在人群里,每当张超跑过面前时,她便有些莫名的激动,喊叫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动作也是夸张的,走了形的。小玲用手捅了捅她说,阿紫,你这么大声叫喊干什么呀!

    晚上熄灯以后,阿紫躺在床上,她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一遍遍幸福地摸着额头,还有脸庞,重温着那天晚上她和张超相撞的细节。她努力地回想着那一幕,好象张超的脸也整个地撞到了她的脸上,只不过因为当时的疼痛如此强烈,使她没能体味到张超的脸撞上她的脸是什么感觉。后来她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以为这是幻觉,张超只是撞了她的额头而已,她弄不清楚张超到底有没有碰到她的脸。如果有,阿紫想:那种感觉真是……美好。黑暗中阿紫感到自己的脸越来越透明,她用手一摸,滚烫滚烫的。

    最先发现阿紫变化的是小玲。小玲发现阿紫越来越魂不守舍,阿紫的眼睛总是盯着张超的身影发呆,眼神直愣愣的。小玲伸出五指在阿紫面前晃了一下,过了好半天阿紫才反应过来。小玲惊奇地问:“阿紫,你中邪了,你是不是喜欢上了张超?”

    学校后面是一个大鱼塘,鱼塘两边杂草丛生。吃完晚饭后到晚自习的这一段黄昏里,张超总是喜欢一个人拿了鱼竿在鱼塘边钓鱼。他钓起了鱼,然后动作优美地甩一个弧形的圈,再把鱼放回到池塘里。黄昏里的太阳是金黄色的,明亮而耀眼,张超半眯着眼睛垂钓,一幅恬静超脱的神态。阿紫和小玲装作路过的样子走上去漫不经心地问,张超你在钓鱼呢。张超头也不抬地说,是啊,我钓到了一条很大的美人鱼。停了一会他又说,你们不知道那条鱼有多美,她还长着透明的翅膀,像会飞的天使一样,翅膀上有花朵一样的图案,简直美得让人惊呆,不过那条鱼一不小心就从水面上跳起来飞走了。他又说,那条美人鱼可真会飞呀,像小鸟一样,一下子就飞得不见影子了。阿紫和小玲疑惑地看着对方。她们问,在哪里?张超说,你们看不到的的。只有我才能看得到。两个女孩一齐说:张超,你骗人,骗人是要变成小狗的。

    阿紫抬起头来,看到夕阳已经像红球一样地下沉了。阿紫说,现在太阳都快要下山了,而且你也看不到那条美人鱼,不如我们一起回课室吧。张超就说,一定是有美人鱼的,那条美人鱼一定会飞回来的,只不过她现在累了现在不想玩了,或者是人多她不想出来,只要我再等一等,等到太阳真的落下去了,暮色开始苍茫的时候,就能看到她了。

    阿紫和小玲就在草地上坐了下来,草软绵绵的,就像她们的心境。她们就一直看着张超收线,放线。张超旁若无人地盯着鱼塘,有时拉一下鱼竿,动作优雅而漂亮。金黄色的阳光斜照在张超的脸上。张超黝黑的脸像一件神秘的古铜器闪着金属的幽深光泽,表情捉摸不定。阿紫盯着张超的脸,突然有了几分不真实的感觉。咬咬手指,阿紫觉察到一种微酸的胀痛,像是一种她的皮肤从未遇到过的抚摸。可是眼前的一切如烟似梦,让她一时无法把握。

    张超差不多到上课的时间才离开鱼塘,阿紫和小玲跟在离他不远的后面。阿紫是很希望时间能够停留的,虽然她和张超不能说上什么生动的话,但她愿意保持这种尾随在后若即若离的距离,因为她觉得自己是一只真正的丑小鸭,配不上张超,她甚至不愿意站在张超面前和张超面对面说话。

    小玲总是在认真地寻找着各种情诗,像一只忙碌的蜜蜂。她热心地为朋友寻找着世界上最美丽的语言,自己也写了无数的诗歌最终因为阿紫的不满意扔进了垃圾桶。阿紫选中了小玲摘抄的一首诗:如果/你是那含泪的射手/我就是那一只/决心不再躲闪的白鸟/只等那利箭破空而来……/。小玲找来粉红色的信笺,阿紫便怀着神圣的心情用工整清秀的笔迹誊写下那首诗。在阿紫看来,情诗中的每一个字都那么深不可测,每一个字都闪烁着扑朔迷离的光圈,而且是很强的光。在它的照耀下,现实的一切都改变了形状,每一个字上都充满着甜蜜的梦幻色彩。阿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觉得自己的心就像一个被水充满的小水泡,胀得发痛,水珠像要把水泡胀破似的。

    两个要好的女孩偷偷地把信塞在男生的抽屉之后,并没有看到她们预想中的情景。张超在拉开抽屉的时候,阿紫肯定他看到了躺在抽屉里折成纸鹤的信。因为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惊奇的神情,算得上稍纵即逝。阿紫有点失望。张超只是拿出一本书轻轻地放在桌子上,并没有朝她看一眼,甚至还非常沉着地和旁边的同桌说了一句笑话,两个人笑了起来。张超好像丝毫都没有显示他看到了什么。或者,他习以为常,或者,他不知所措。

    后来,阿紫和小玲偷偷地探讨这个问题:张超到底怎样处理了那封信呢?阿紫没有写自己的名字,在写完情诗之后她为自己保留了一丝少女的自尊心。但张超应该认识那是阿紫的笔迹。在此之前阿紫曾经帮张超抄过一段笔记,张超不应该忘记阿紫的字迹。小玲分析说,如果张超认出了阿紫的笔迹但依然无动于衷,原因只能是他根本不在意阿紫,如果张超没认出阿紫的笔迹,那么他可能会认为是哪一个同学搞了他一次恶作剧。因为他自己是一个随和开朗的人,收到这样的信就不足为奇了。阿紫听了小玲的分析,两种可能都让她难过。她的信像是他钓上来的鱼儿,刚刚浮出水面就又被他抛向了水里。

    阿紫很难从张超的脸上看到什么蛛丝马迹,后来她碰到他掉头就走,倒是张超很大方地拦住她和小玲,大声问道,嗨,你们两个好朋友去哪里?阿紫很不愉快地看了他一眼,说,去哪里你管得着吗?

    那封信的去向成了阿紫关注的一个谜,她想向张超要回那封信,小玲说,这样不太好吧,又伤别人又伤自己的自尊心,何必呢?阿紫想了想终于没有这么做。她想,就当它是小时候下雨天放在水沟里的一只纸船,让它漂到自己应该去的地方好了。

    这以后阿紫有过几次离奇的梦境。其中一个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美人鱼在学校旁边的鱼塘里游来游去。张超看见了,欣喜地跳进池塘里,骑到她的背上。张超惊喜地说,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知道你一定是会回来的,我要你带我飞到天上去。阿紫努力张嘴,就是说不出话。她很想告诉张超,我是阿紫啊。阿紫急得快要哭了。可是美人鱼是不能流眼泪的,那样她就会变成泡沫,张超就会掉进河里。阿紫在梦境中急得无处可走。整整一个晚上她就在这个黑白无声的梦境中驼着张超在河里游来游去。醒来的时候阿紫感到快乐又伤心。快乐和伤心的感觉就像针尖一样准确又尖锐地扎痛着她的肉体。

    一天天的日子像一片片的树叶来了又去。张超的漠然使阿紫的心不再颤动如蝶翼。阿紫依旧快活地与小玲一起学习,嬉戏。周末的时候她就和小玲一起去学校附近的小公园里。小公园不大,主要是树林和草地,偶尔会因季节的变化开出各种不同颜色的小花。她们坐在草地上,无意间也会说起张超。每每这时阿紫脸上就会流露出些许的失落。阿紫叹了口气,不无感伤地说:“有些东西真是奇怪啊!”

    小玲不知道怎样安慰自己的朋友。她们坐在斑驳的树影里面。树荫在她们身上游移不定地晃来晃去,就像她们那些虚无缥缈的感情,摇晃,虚弱,却又有一点折断的美丽。

    太阳软绵绵的,有些苍白,长手长脚的阿紫也是软绵绵的,脸色也有些苍白。树上有斑斓的落叶掉下来,黄的,红的。小玲看着好朋友苍白的脸,心里感到一阵空虚的害怕。她担心阿紫会像稻草人一样倒下来。穿过矮树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阿紫病态的脸白得有些晃眼。阿紫看着紧张的小玲突然虚弱地笑了,说了一句让小玲听了莫明其妙的话。阿紫说,小玲你信吗,人总是要经过疼痛才能长大的。小玲不明白阿紫的疼痛指的是什么。阿紫用一只手捂着肚子说,这个月的老朋友又来了。真疼啊,从来没有这样疼,不过女孩子肚子痛不怕,只要这里不疼就行了。阿紫用手指了指心脏的地方。两个女孩子对视了片刻,轻轻地又有些迷茫地笑了一下。阿紫看着满地的落叶,有些感伤,她像个诗人一样感叹起来:多美的树叶呀!或许我们每个人都像是一片脱离大树的树叶,只不过是颜色不同罢了。

    就在阿紫的心境慢慢平静下来的时候,她和张超之间的关系却出现了新的转机,从而把他们的关系带入一个微妙的阶段。学校组织看电影,是美国大片《魂断蓝桥》,每位同学都从老师手中抽取没被公开的电影票。阿紫和小玲的座位在相隔很远的地方。两个好朋友询问了班上很多同学都没有问到彼此身边到底是谁,最终没有把座位调到一起,只得怏怏不乐地走进了电影院。

    阿紫蓦然间看到座位旁边是张超时,她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心中闪过一瞬间的慌乱。阿紫用手捂住怦怦乱跳的心脏惊奇地问,张超,是你?说完她不相信似地掏出电影票,直到确定自己并没有看错后才在座位上坐了下来。阿紫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房,就像一面平静的湖水,不经意间却被谁扔了一块石子,激起一圈圈的涟漪,那些波纹极速地荡漾开去,飞快地冲击着她的心脏,让她的心跳激烈而幸福。

    经典的奥斯卡电影《魂断蓝桥》是一幕爱情的悲剧。优美动听的苏格兰民歌〈一路平安〉意味着战时的情侣分离友人的告别——歌声在夜雾弥漫的滑铁卢桥上回荡。桥上孤独地走着二十年后路经此桥,又将上前线的上校罗依。他站在桥心回忆片刻后,渐渐地走远了,消失了。银幕上只映现出一座空空的大桥。倘若身边坐的是小玲,阿紫是断然不会流泪的,最多只是和小玲对视片刻后唏嘘再三。可阿紫身边坐的是张超,这个捉摸不定的男孩像梦一样坐在她身边,离她是如此的亲近却又遥不可及,让她的心境敏感而忧伤,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健康青春的气息。阿紫偷偷看一眼张超,她看到张超严肃沉默地盯着银幕,似乎在想什么问题,又似乎什么都没想。阿紫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二滴……这种朦胧虚幻的场景令她触景生情,她沉浸在一种脆弱迷茫的情绪中。她渴望把头靠在张超肩上,或者张超用力握住她冰凉的小手。阿紫沉沦在无法控制的眩晕里。她被自己的想法激动得泪水涟涟,到最后忍不住轻声抽泣起来。张超惊异地侧过头来问,阿紫你哭了?阿紫抬起悲伤的脸看着他,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粒粒无声地掉在衣服上。泪光盈盈中阿紫看到张超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奇异光芒,张超的眼睛安静模糊得像夏夜迷离的星星,又分明游离着一种明亮清澈的光泽。张超体贴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阿紫,用十分关切柔软的语气说,阿紫你别哭了,啊?阿紫顺从地接过张超递过来的纸巾。眼泪却没有停止。张超小心翼翼地握了握阿紫的手。阿紫的手触电似地痉挛了一下。张超又试探性地握住阿紫的手,这次阿紫的手没有迟疑,而是反射性地也握住了张超的手。这一次的握手他们没有再松开,而是把这个动作保持到影片结束。在和张超握住手后的过程中,阿紫的手和身体始终处于一种高度僵直紧张的状态中。她不敢动,怕稍一动就会把片刻的幸福摧毁得灰飞烟灭。阿紫不能确定张超是不是因为受到电影的蛊惑才在一瞬间对她动了情,还是因为不忍心看到她哭泣所以才握住她的手给她一种坚实的力量。握住手后他们再也没有对视过。阿紫只是借着眼角的余光在昏暗中偷偷瞟过张超几次,他看到张超专注认真地看着电影,他的唇边有一圈细密的小绒毛,阿紫想,张超长大了,他已经成熟了。

    影片结束时阿紫的胳膊因长时间维持着固定僵硬的姿势而显得酸胀,还伴随着隐约的疼痛,她和张超两个人的手心早已是汗水涟涟。潮水般的人群在电影院制造出庞大的喧嚣声,阿紫很不情愿地放开了张超的手。她的手像一条湿漉漉不听话的小鱼,在张超汗津津的手掌中轻轻碰触了几下才恋恋不舍地拿开。周围都是班上的同学。电影院已经打亮了所有的灯,照耀着每张一览无余熟悉的脸,阿紫不好和张超再说什么。有班上的男生冒失地从后面窜出来亲热地搂住了张超,张超马上恢复了他活泼机灵的天性,和那男生一起称兄道弟地消失在汹涌的人流中。阿紫木然地被后面拥挤的人群拥着向前走,她一直盯着张超的背影,直到那个温暖亲切的背影被前面的人潮吞没。

    小玲兴奋地和朋友谈着电影,她对影片中那个英俊洒脱又一往情深的青年军官心仪不已,并把他视为自己的梦中情人。很快小玲就失望了。她的看法并没有得到阿紫的附和。她看到阿紫脸上一派茫然的表情,似乎并不知道电影的情节。小玲疑惑地问,阿紫你没看电影吗?你是不是不知道电影上演了什么?阿紫嗫嚅着说,噢,当时我有点头晕,一不小心就睡着了。小玲遗憾地说,真扫兴,这么好看的电影你居然都错过了。我看张超是对你的打击太大了,你还是尽快忘了他吧。

    阿紫没有把和在张超在电影院握手这个秘密告诉小玲。她不再和小玲共用一个日记本,而是不声不响地买了一个带精致小锁的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趁着中午同学们午睡的时候她就放下蚊帐躲在床上写日记,每晚她都会把日记本抱在胸前枕着张超的名字入眠。她的日记本里写满了张超的名字。很多次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床上,拿出被张超握过的手,轻轻地把手指头蜷成寂寞的姿势。她的手心里还保留着张超的手停留过的空间。空荡荡的风在其中来回穿梭,握不住的是虚幻的美丽。阿紫闭上眼睛,那一刻所有幸福的感觉像风声从睫毛那儿无声地滑过去。阿紫的心境美而忧伤,欢乐而寂寞。她的心在这样的时候总会悲凉如水,一种最初的情欲像深夜里的昙花一现,它们很深很深地攫取了她的心。张超就像是一个鬼魅的影子,或者是一种古老的象征,让她进入了心魔的状态中。阿紫想。

    课室里的张超仍然是班上的活跃分子。他大声地和男生开着玩笑,上课时机智幽默地回答老师的问题让同学们忍俊不禁。阿紫细心地捕捉着有关张超的蛛丝马迹,表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却翻江倒海。阿紫和张超之间似乎建立了一种心有灵犀的感应关系。张超有时看上去眼睛似乎看着别的同学在说话,但阿紫分明感到张超是说给她听的。她和张超间只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纸,朦胧的好感共同来源于他们年轻美好的身体中。有一次老师无意间点了阿紫的名让她回答问题,点完阿紫后又叫张超站起来补充,这次的巧合让阿紫的心怦怦乱跳,仿佛内心的秘密被人窥破般的狂乱。她用书本遮住脸,却看到张超从前排扭过头来看着她,他们尴尬又甜蜜地相视一笑,那天张超在班上妙语连珠出口成章,快乐的心情把他纯真的天性发挥到极致。

    阿紫在梦中更加频繁的梦见张超,使阿紫不明白的是每一次她和张超的相见总是脱离不了有水的环境。有时他们是在湖边漫步,有时他们是在小河边互相你追我逐网蝴蝶或是捕蝉。追赶中她一不小心失足掉进河里,急得她大声叫起来,张超快来救我。张超却嘻嘻笑道,哈哈,我不救你。你现在是真正的美人鱼了,我要好好欣赏美人鱼,不如你游泳给我看吧。来呀,来呀!阿紫气得哭了起来,张超一下跳进河里,原来河水不深,只齐及他们的腰部,阿紫转怒为笑。她用手捧起水洒向张超,张超也不示弱地把水洒向她身上,他们俩就在水花飞溅中像两个顽童一样快乐地打水仗,阿紫找到了心底那份最亘古最美好的感觉,她和张超的相遇,仿佛是童年中一次快乐的旅行。梦醒后阿紫微微感到怅然,她恼恨自己瘦瘦长长的身体,它们的的瘦长干扁让她的心情大打折扣。

    还有一次,阿紫梦见自己赤着脚在幽深黑暗的逼仄巷道里行走,巷子里满是深深的积水,她只好卷起裤角提着鞋子摸索着小心翼翼往前行,但巷子很长,怎么也找不到尽头,路越走越长,水越聚越多,她只能慢慢地走,心里焦急得要命。阴暗的长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孤独地在行走。不时传来水花翻卷而过的声音,她的心里害怕但却哭不出声来。这时张超出现了,张超一出现积水的长廊便有了尽头,张超说,阿紫我来帮你。他站在尽头微笑着。奇怪的是不知什么时候张超的头顶上出现了一个四寸见方的小窗口,光从窗子里照射进来,阿紫能看见张超黝黑光滑的脸上有不明显的雀斑在跳跃,他的牙齿是白色的,荡漾着温暖迷离的白光。他们飞快地跑向对方。阿紫紧紧地抱住张超大声喘着粗气。张超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说,不要怕,我们很快就到家了。

    阿紫无从解释她的梦境。她问小玲,你说一个人如果总是梦见水是怎么回事?小玲随口说,大概是这个人命中缺水吧,或者是他睡觉前口渴了。阿紫找不到更好的解释,只得相信了小玲的话。

    转眼间就到了暑假,同学们都在愉快地告别。阿紫趁机大方地和张超说话。在他们心中都有一个美好的等待和向往,一颗纯真美丽的小种子同时在他们心中发芽,他们在期待对方长大的同时也在渴盼着自己的变化。新的学期,将有新的爱情,青春勃发的午后,对年轻的阿紫和年轻的张超来说也许是一段重生。

    暑假期间,阿紫似乎胖了一点。干瘪的身体虽然未能将裙子撑得圆润丰满,但也有了几分肉实的感觉,这使她感到万分高兴,她知道,这就是成长,就像毛毛虫到蝴蝶的蜕变,是谁都不能否认的成长。小玲脸上的青春痘依然顽强地生长着,不过小玲已心安理得。她知道,青春总是要留下些什么痕迹,比如青春痘什么的。

    新的学期开始,使她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张超在这个酷热难当的暑假永远沉入了他所迷恋的水里。这个活泼可爱的男孩与水与美人鱼有着太多神秘的渊源。阿紫确信张超临时前肯定看见了那条超乎寻常的美人鱼,是美人鱼带走了张超。阿紫相信宿命里有个冥冥的声音总在呼唤着张超一步步走近,当张超终于走近时,那个神秘的声音就自然而然地消失在天籁中了。阿紫的美人鱼,张超的美人鱼只不过是一个虚幻的影子,却在现实中扩散成他们一个美丽忧伤的梦。

    全班同学悲伤地参加了张超的葬礼。阿紫几次哭倒在小玲肩上。阿紫的巨大反应远远超出了小玲的想像,她从来没有见到阿紫这样伤心脆弱和悲痛欲绝过。当然,小玲并不知道阿紫和张超间曾经进行过一次次的心灵对白。随着张超的离去,他带走了一个还没开始就结束的故事。而真正进入过他内心深处的人,只有长手长脚平凡瘦弱的阿紫。阿紫在失眠的深夜里悲怆地起床烧毁了她的日记本,那段美丽忧伤的心事在深夜的火光里化为灰烬中的黑色蝴蝶,追随着张超的灵魂翩翩起舞。阿紫双手合十对着远方的天空,她知道自己永远不会遗忘那本风中的日记。

    后来,阿紫一个人戴着黑色眼镜,撑着黑色的雨伞和张超作最后的告别。她在张超墓前轻轻放上一束浅紫色的勿忘我。在光明与黑暗之间,在梦境与现实之间,在生与死之间,阿紫分明感觉到了张超的气息,她听见张超用清脆甜美的声音说:“小生给两位小姐陪不是了。”阿紫感到心里一阵针刺般的疼痛,和他们初次相撞时的感觉惊人的相似,那就是撕心裂肺的疼痛,羞涩霸道的疼痛。阿紫在毕业后给小玲的信中说道,张超在这个世界上的脚步来去匆匆,像极了漫漫红尘中阿紫对他的爱情。有些揪心,又有些感伤。张超留给人的记忆,是生命中所有已经随风而逝,但又清晰留下了美丽痕迹的一切,就像一阵早已远去的季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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